阳光·炮弹·未婚妻-俆光耀抗美援朝日记

出版时间:2008-8  出版社:中国文联出版社  作者:徐光耀  页数: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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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开花的生命  ——小记徐光耀  闻章  这本书的作者是徐光耀先生。或许你还不知道徐光耀先生是谁,但是我要说一个人你肯定知道:张嘎。徐光耀先生就是那个制造张嘎并把张嘎制造得很轰动的人。小说《小兵张嘎》和电影剧本《小兵张嘎》都出自他的手。  《小兵张嘎》不过是徐光耀先生生命中开出的一朵花,在《小兵张嘎》之前,他还有长篇小说《平原烈火》,在《小兵张嘎》之后,还有《昨夜西风凋碧树》、《望日莲》、《四百生灵》、《少小灾星》等一系列著作。2005年,80岁时结集五卷。说实话,对于他来讲,五卷真是不多。虽不多,却是他生命的真诚表露。他不是那种靠灵感和聪慧能在笔墨上生花的人,他是拼着性命蘸着生命的汁液来凝铸文字的人。他的每一篇作品,几乎都是用生命换来的。你不信吗?下面的故事可以作证。  一、鲜血凝成的花  跟张嘎年龄相仿,徐光耀13岁参加八路军,可以说鼻涕还没擦干净哩。天天日行军八九十里,实在走不动了,不得不拽着马尾巴,让马半拖着走。病倒在老乡家,看他冷得要命,房东大娘非要让他跟她钻一个被窝。就是这么大个孩子,跟着大部队,每天颠倒了黑白(夜里行军、打鬼子,白天睡觉),跟鬼子周旋。特别是1942年,日本鬼子在冀中抗日根据地进行“五一”疯狂大扫荡之后,抗日力量几被灭尽,九死一生的他,却一直坚持在冀中对敌斗争第一线,在敌人的刺刀尖上滚来滚去。直到抗战胜利前夕,他亲身参加的战斗不下百次,几乎每次都惊心动魄,不知有多少战友死在他的脚下,甚至他的怀里,但他自己却每每从死神那里逃身出来。他活下来是个奇迹,身经百战的他身上没有一处弹痕更是奇迹。  这名小八路少言寡语,却对文艺有着天然的喜欢。打仗间隙,他从不空过,不是查字典,就是看小说及各种杂书。战地辗转中,凡是房东家有的书他都搜来看。在每次战斗胜利时,前线剧团的慰问演出都能引起他极大的兴趣。上过四年小学的他,不仅学会了写家信,竟然还时不时地诌几句诗。请读一首:“夜半鸡鸣第一声,迷蒙大雪抹路径。天将黎明人力尽,越墙窗下叫房东。”这即是十几岁时行军途中的即兴之作。随着抗战形势的好转,他那躁动着的从艺之心越来越难以抑制,同时,他也开始给报社写稿,战地通讯之类的文章经常见诸报端。终于在抗战胜利前夕,他闹着要跳行。已经是营级干事的他,在军政上会有很好的前途,领导也对这个真正在血与火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人格外垂青。但是性情执拗的他根本不给领导面子,舍命要到文艺队伍中来,即使到剧社当伙夫也在所不惜。几经周折,他渐渐向文艺这面靠拢。1945年5月份,从原先的锄奸科调去当军事报道参谋,踏着未尽的硝烟到前线采写战地通讯,大量的战地通讯就是这个时候写的。一年之后,调到前线剧社任创作组副组长,跑龙套、写歌词等等的,跟艺术有了实质的接触。1947年1月进人华北联大文学系学习,至此,才算真正转轨成功。也正是在这里,得到陈企霞、萧殷、严辰、艾青等人亲炙,写出了颇有影响的小说处女作《周玉章》。与崔嵬、贺敬之、蔡其矫等人的师友情谊也是在这里建立起来的。  华北联大插班八个月毕业,之后,他被留下来做研究生。学生也好研究生也好,那情形都不是我们今天所能想象的,本质身份仍是战士。这期间他亲历大清河战役,在连续不歇的大雨中,冒着枪林弹雨滚过二十多天,下乡搞过三个月的土改,在六纵做过随军记者。解放战争势如破竹,他这个研究生也没有说毕业不毕业,很快又被调到杨成武的二十兵团办《战场快报》。从1948年8月底开始,徐光耀随着十万大军,从易县进入太行山经由山西到察哈尔,在塞外寒风中与傅作义的部队周旋。直到辽沈战役、平津战役结束,北平和平解放,然后又从塞外大踏步走回太行,再从太行驻进天津。随着解放的秧歌队扭到城里,他的戎马生涯才算结束。  利用在城里休整期间,他请了两个月的创作假。从1949年的7月7日,抗日战争十二周年纪念日这天,他开始了一个人的战争。枪炮声重在纸面上滚动,斗室之内风起云涌。王家堡战斗、护驾池伏击、双井村突围、朱家庄喋血……指挥员王先臣、旷伏兆、乾云清……战士李福贵、石俊德、齐寿昌、刘敬礼……还有那些房东老乡以及小侦察员……生活中的那些难忘的情景涌过来、荡过去。刀光剑影之中,他完成了长篇小说《平原烈火》的创作。1950年年初,《平原烈火》出版,一年内再版四次,印数达6万册,一时洛阳纸贵。  二、生死边缘的花  随着《平原烈火》走红,徐光耀也来到了中央文学研究所(后称讲习所)深造,成为丁玲的得意门生。在讲习所学习期间,还以作家身份到朝鲜战场深入生活了八个月,这本《阳光炮弹未婚妻》便是他当时生活和学习的真实记录。1953年4月,讲习所毕业之后,到了华北军区文化部文艺科创作组,当起了专业作家,军衔为少校。报到之后没待多久,这年7月,他便遵从老师的教导和当时的政治导引,来到河北雄县农村老家,摸爬滚打,跟乡亲们一起搞了三年的农业合作化运动。1955年,文学界出了“丁、陈反党集团”,丁者丁玲,陈者陈企霞,这一来,徐光耀在劫难逃。但这时的徐光耀仍不识时务,在陈企霞正在“反党”的时候,怜悯他没法过冬,竟资助他700块钱。还有,当作协党组调查丁玲的“反党事实”时,他还天真地认真地按照党性原则据实汇报,为丁玲“评功摆好”。跟“丁、陈反党集团”有了这样的“勾连”,还怎么能说得清?到了1957年下半年,火就烧到徐光耀的头上。于是,大会批、小会斗,一直斗了三个月,“斗熟”之后,把人“挂起来”:不给任务,不让出门,不能开会,不能与人交往,“继续反省问题”。  徐光耀无论如何想不开,一个从小参军,为革命生死不顾的人,怎么就成了“反党分子”?徐光耀整日为此焦虑狐疑。他把自己埋在书本中,企图逃避现实。可是,当他把一套《莎士比亚全集》看完,准备记下点什么时,脑子却一片空白。他意识到脑子要出毛病。但更可怕的事还在后头。一天他正抄着手在门后望着院子发痴,正在蹒跚学步的小女儿朝着他走了过来。平时,孩子是他的最爱。可是当这小妞妞伸着两只小手正要抓住门板,准备与他亲近时,他却冲着孩子大吼一声:“滚!”孩子吓坏了,转过身,张着两只小手,跌跌撞撞跌倒在对面的台阶上……  徐光耀意识到自己表现失常,怕是要“疯”。如果疯了,真的还不如死了好。不过,即使死了,也不能使问题得到了结,而且还要落个死有余辜。死也死不成,活着还不如死,早已是反动至极,还能怎么样?这样一想,心里倒豁然一亮:这个时候别指望谁来救你,若想活下去,只有自救。自救的方法,似乎只有写作。过去不是总嫌时间不够?现在不正有时间?写吧,可是写什么?怎么写?就写那能够逗人笑的、活泼鲜亮的、一尘不染的。只有这样,才能为混蒙、憋闷的现实透一透气。《平原烈火》中有个瞪眼虎,那么活跃的人,可惜没有展开写他。那么,就从这嘎小子身上找思路。由瞪眼虎联想到自己当年抗战时发生在身边的嘎人嘎事,特别是赵县两名机警的小通信员,一个个的嘎子,伴着硝烟战火,在徐光耀的脑子里打滚。最后,一个嘎眉嘎眼的张嘎笑嘻嘻地站在了徐光耀眼前。  徐光耀移情别恋,把生命嫁接到了小兵张嘎身上,他又回到了抗日烽火中,重浴灵魂。  就这样,一个多月,徐光耀把小说《小兵张嘎》写完,紧接着电影剧本也写成了。不为发表,不为拍摄。也不可能发表和拍摄。只是,徐光耀活过来了。  这便是《小兵张嘎》的写作过程。可能谁也不会想到,这丛花就是这样开在生死边缘。也许正是开在生死边缘,才这样绚丽和纯粹。你根本想象不到作者正在大痛苦中,其实正因为大痛苦,才需要如此之大快乐。  三、梦里的花  1958年10月,新中国建国九周年。为共和国洒过血舍过命的徐光耀,此时已经是“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开除军籍,开除党籍,剥夺军衔,降职降薪。国庆节前夕,通令下来,限三天之内,离开北京。9月27日这天,正是农历的八月十五,徐光耀被押解到保定农场劳动改造。天真的他以为能与在保定的妻子见一面,甚至说不定会过个节。真实的情况却是:顶着皎洁的一轮明月,他连夜被押往农场。接下来的事情不用说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使他差点累死,他甚至想写个申请,不要公职了,要求削职为民,回到老家当老百姓。因为当老百姓不至于累死。问题是他竟然连写半张纸的时间和精力也没有。一年之后,没有累死的他,被宣布摘掉右派帽子,分配到保定市文联做一般干部。他以为从此可以重新做人了,谁知仍是另类:摘帽右派。1960年11月,他被派到农村搞“整风整社”,与老百姓一起,一天吃四两粮食,几乎饿死。七个半月之后,饿得连灵魂都失去重量的他才回到机关。1961年秋,《河北文艺》一名编辑来保定文联组稿,问到徐光耀可否有稿子。徐光耀说:“有是有,可是你敢发吗?”这名编辑说:“你有我就敢发。”徐光耀就把《小兵张嘎》小说稿给了他,很快《小兵张嘎》在《河北文艺》发表,随后《北京晚报》连载,紧接着中国少儿出版社出了单行本。第二年,徐光耀把电影剧本寄给老战友崔嵬,电影也拍出来了。小说红了,电影红了,但作者的命运并没有就此得到改善,相反,倒是因为出名都知道这里有个摘帽右派,由此给他的工作和生活添了好多麻烦。  “文化大革命”中,几经动乱之后,他被遣送回老家。林彪事发后落实政策回城,分配到保定群艺馆,住在一间养过小老虎的屋子里。就是在这间“虎穴”里,还是中学生的铁凝拿着习作向他来请教。他一句话奠定了铁凝的从文生涯:“你这已经是小说了,而且是不错的小说。”从此铁凝成了这里的常客。  四、心灵之花  粉碎“四人帮”之后,年逾半百的徐光耀重整生命。1976年的12月份,就开始构思抗日题材小说《望日莲》,第二年1月操笔,十日内完成近两万字的初稿。一试成功,说明他艺术生命虽屡遭摧残而竞未死。1977年3月,《望日莲》在《人民文学》发表。随后他写出了《“心理学家”的失算》、《“二龙堂”看戏》、《长眉大褚》等一系列中短篇小说。试笔成功之后,他开始创作构思了多年的长篇小说《将军向我们走来》。  1979年1月,徐光耀的右派得到改正,二十一年的冤屈终获平反。  政治生命得以恢复,但是接下来的好事却让他不知所措。1981年徐光耀调省文联。说好不当官,只搞创作,然而身不由己,1983年6月任省文联党组书记。1985年5月,党组书记、文联主席兼任。1986年底任省文联主席,这样一直到1996年10月铁凝来接他的班。十几年的当官生涯,写了无数份辞职报告,却不奏效。长篇小说却不得不中辍。不过,在他主政期间,铁凝、陈冲、汤吉夫、贾大山、梅洁、申跃中、杨显惠、冯敬兰、何玉茹等一批中青年作家活跃起来,为河北赢得了荣誉。他自己也衰年变法,写出了《我的第一个未婚妻》、《两出大戏》、《紧邻》、《跳崖壮士》、《杀人布告》、《千萌大队》、《忘不死的河》等多篇小说,名之日《我的喜剧系列》。一发表出来,便赢得了众人的激赏。  离休之后,年已过七旬。回想自己一生,有两大情结,一是抗战,二是反右。一正一反,一红一黑,组成他绮丽而凄厉的一生。抗战的事他写了一些,反右的事他也必须写。其实早就想写,只是头绪太多,一时难以理清。终于机缘到了,1998年,徐光耀躲进山里,闭门谢客,将自己再次置身于当年头朝下脚朝上的情境中,度人度己。站在国家和民族的高度,去掉个人恩怨和一己之私,来还原那段特殊岁月。这便是那部《昨夜西风凋碧树》。出版之后,誉声四起。刘白羽写信给他,真诚谢罪。他回信给刘,笑泯恩仇。他俩的通信,成为文坛一时佳话。这部书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  如今,徐老先生年逾八十,仍是宝刀未老,笔耕不辍,有《残甲集》系列不断刊登出来。回顾走过来的人生道路,徐光耀也对自己有一个评价:“一路上艰险、曲折、罪戾,太多了,真是汤镬炼骨,魔焰炼魂,几番地脱胎换骨。但经验过、奋斗过,也慷慨豪迈过,在大灾大难面前,不曾毁坏良心,落个体完神清,这也就很值。

内容概要

  《阳光·炮弹·未婚妻:徐光耀抗美援朝日记》的作者是徐光耀先生。或许你还不知道徐光耀先生是谁,但是我要说一个人你肯定知道:张嘎。徐光耀先生就是那个制造张嘎并把张嘎制造得很轰动的人。小说《小兵张嘎》和电影剧本《小兵张嘎》都出自他的手。  其实,在《小兵张嘎》之前,也就是1950年年初,作者就已经出版了长篇小说《平原烈火》,且一年内再版四次,印数达6万册。随着《平原烈火》走红,作者来到了中央文学研究所(后称讲习所)深造,成为丁玲的得意门生。  1952年4月,朝鲜战争正值热战中,作者的未婚妻申芸随所在文工团先期到达朝鲜战场,正在文研所进修的作者再也坐不住了,随即请缨赴战。这是作者在朝八个月的日记,真实记录了那场战争的惨烈和生动,当然,也有与未婚妻的战地恋情。

章节摘录

  1952年  4月16日  下午2点半,我披挂整齐,离开这鼓楼东大街103号。孟冰、孟君、司仃等人及一伙公务员相送。我坐上三轮车和他们告别。在三轮车上,我感到幸福。我目光灼灼,向街上的每一个人微笑。如果他们知道我是到朝鲜去的,他们一定会为我欢呼的。  在文联,见了古立高,我们扯了大半天。4点,我又找见了陈企霞。他劝我多写些通讯也好,随时随地写,十分要紧。  4点半,上汽车了,文联一大群人来送立高。5点到东站,随即放行。我们上了软席卧铺。5点20分,车缓缓开了,随即越开越快。窗外闪着屋顶,闪着树尖,闪着城头,大地旋转着,啊,出北京城了,离开了!  我的行李,我的挎包,都这样重。我有点后悔,这些难道与我的工作都有什么帮助吗?回答好像是否定的,但我带了。  4月17日  11点半,到达沈阳,天下着小雨,坐上三轮,到了东北军区政治部,在秘书室碰见二位小秘书,干干脆脆,立即处理问题,先到招待所,明天即可上车到安东。  来到东北军区第二招待所,住上三楼21号房间,放下行李即冒雨和立高去街上转了一圈,到了军人商店、新华书店、百货公司大楼。  晚饭蒙小灶招待,与呢子军装干部坐在一块,稍觉拘谨。晚上去东北电影院看《带枪的人》。影院秩序极坏,放映时也半开着灯。军人极多,荣军(荣誉军人,指伤残军人)可免费入场。  4月18日  6点起床,早饭后坐三轮车到沈阳车站,立高已预先买下票,9点半车开了。八个半小时后到达安东。  在安东办事处,经王同志看过介绍信,说明天有代表团去开城的车,可捎你们去。到平壤下车,再经大使馆想法转志政(志愿军政治部)。这样看来,我们机会尚好。  到招待所来,一路上扛着行李,立高说:此之谓大丈夫能屈能伸。  到招待所已是7点半,安置在一简陋大屋中。我便和立高出去逛,  从六纬路穿出,至毛泽东路,过劳动宫,正放电影《永远的秘密》。想看,时间已来不及。赶出很远,在一家小饭馆每人吃了25个饺子,250元一个,较北京约贵倍半。回来时,天已大黑,通街无灯,不仅无路灯,商家字号也不让灯光跑出来,很多则把门窗关起来。不过,车子、三轮车仍不断往来,行人道上也不断有人走过。城市在默默中活动着。也许,这就是战时的景象了。  8时许,屋外有飞机声,但灯并未关闭,人欢马叫,一切如常,更不开警报声,想来一定是自己的飞机了。  天空、街道、人烟、屋宇,都是平静,甚至是恬适的。不是灯火不太辉煌的话,也许人们并不记起战争吧!  火车照样开动着,吼声、隆隆声,哗哗地震动,和在前门车站的感觉没有两样。  我终于到达安东了。引颈南望,一水之隔,又是一番天地。  芸,三天之间,我们之间的距离竟是缩短了这样多!  4月19日  早晨的安东令人兴奋。我要写诗赞美她了。可惜,我留恋着《毛泽东选集》,没有把情绪集中起来。  5点就起床了,正读着《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时,国歌声哗然而起,昂扬于平静的晨空。从窗子望出去,数百学生在大广场中操练,迎着风,迈着步子。儿童的美丽本有十分,而戴红领巾的更增加了十分美丽。年轻的学生,他们前进的脚步,正是国家前进的脚步。看,多么威武!铜鼓洋号为导,歌声是: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在国境线上的安东,默默中握紧拳头,瞪圆眼睛,屹立着。  上午,与梅科长联系好:乘他们赴开城代表团的车,一路至平壤。  下午1时乘车出发,顺鸭绿江而上,约出四五十里,始过江。安东街上停满了抹了泥的汽车,满载待动。人们用钦敬的目光送我们。  一过江桥,朝鲜到了!  第一眼,桥头上几个志愿军战士,旁边蹲伏着几挺高射机枪。在防空洞口,一个漂亮的朝鲜妇女,背着一个小孩,膝下还环绕着三个小孩,注目望着我们。  腰后缠着孩子在簸豆子的老奶奶,背着粪篓、拄着拐棍正在上山的少妇,排成行在汽车路上行走的小学生,把纤绳套在肩上、同黄牛一起拉着车的老汉,都给我坚强的力量和激动的情绪。我看见过受难的人民,我也亲身经历过苦难,我是多么懂得痛苦啊。然而,我更有理由相信,通过了苦难的人民,才是最坚强的。汽车已飞驰在异国的土地上了,这块土地与我的祖国只一衣带水,用不到百米的木桥联系着。我辞别了祖国,同时便觉得这块土地也是我的“家乡”了。  经过永山、龟城,天黑了,汽车疾驰着。大山一座一座地当面迎来。汽车在山脚、山腰、山顶上奔驰着。朝鲜的山高而险峻,满山葱郁,着实招人喜爱。如果流水更大更响些,它够多么迷人啊。  同车遇见一位青年,我真爱他。在办公处门口,他是首先把背包噗通一扔,抢上车来的。他拿着个大正琴,一坐稳,便听见他的琴声了。一路上,见了往回走的汽车,他便向人家招手:回来,回来,咱还一块回去吧!碰见停了的汽车,他便叫人家:走,就伴走吧!遇见开过去的车,他又叫人家:(用朝鲜话)赶上,赶上!到西浦,天已拂晓,他招呼我们下车,踏着烂泥为我们领路。他不厌其烦地打听,解释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到了云月里,他打听了医务所,未打听准,又跑向北。我们让他休息,他却只是跑,背着偌大一个背包,又跑到站部,却又从站部跑出去。他说:遛它两趟。我们让他休息,还是不肯,说是到家了。挟着他的大正琴,往南走去。最后消失在山影里。  他的名字叫董家信。  本来叫我们到安州,我们却到平壤来了,为的是乱撞。我说:撞坏了,撞出乱子来,也是体验生活。  找到了站部,一交介绍信,魏同志说:这儿不能上成川,仍需回安州。  4月20日  和立高找了一个防空洞睡下了——仿佛是回到了1942年的地道生活中。  中午起床,吃了点饭,找到了站上的石政委。让先等等,打听一下,住两天也可以,只要有车到志政去。然而终于没有车。决定我们重回安州,由志后(志愿军后勤部)五分部想办法。这儿道背,那儿才常有车来往。  绝望中,只好回返。  又在防空洞中睡了一小觉,这次可没有早晨舒服,风吹进来,凉森森的,使人乍愣。  晚饭在4点半开,司务长虽为饭票问题使我颇不痛快了一阵,而饭却没少吃。  交了个小朋友吴尧新,浙江人,这儿的通信员,挺温和的小孩子。他毫不避讳地说:这儿的工作疲劳极了,又没有娱乐,大多数都想回祖国。可是,当他提起打落美国飞机时,眉飞色舞了。那对他简直是一次眼福,一次幸运。  天全黑了,7点多,汽车才来,于是又爬上去。古立高的东西太多,打了个等于他一半身高的大背包,披着大衣,背着挎包,还携着个手提包,真够呛。我在他的影响下,也带多了东西,一卷行李有二十多斤。我把轻装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芸那儿了。今日早晨自己扛了三里路,已经吃了一次苦。每次上下汽车,还不知要吃多少回。  只有在夜间走在汽车路上的时候,才使人感到战争生活的雄伟和宏大。  汽车路就和闹市一样,往来的汽车就像一排排活动的路灯。黑影中,骡马大车、铁轮牛车、背粮的长长的队伍,也在紧张前进。在山岭的那边,则传来嘹亮的火车鸣吼。汽车走着,每二三里便听见哨子响,飞机来了,则沿路听到枪声,于是路灯一样的灯光,立时都灭了。这防空哨绵长有多少里啊!从博川到平壤,步步如此,而其他主要干线上,则更不知尚有凡几。  听吧,每一个防空哨的口音,都是清楚的中国话音。他们的“防空!”“飞机来了!”或者“打大灯吧!”听来都多么亲切。只从防空哨便知战争机构的规模是多么宏大,又是多么的紧张、协调,好像是一架巨大的机器在旋转,在这巨大的机器面前,连我不是也很快很快地旋转起来了吗?  “美国鬼子也就是没有法!”战士们对着天空的飞机说。  这战争的机器,你转吧,转吧!把粮食送上前线,把弹药送上前线,把力量送上前线,把祖国人民的热情和心意送上前线,然后把必要运回来的运回来!我们大家一同转,我脚踏的这块土地也在转。我们的胜利是必然的!  一路上,我们挨了三次轰炸。第一次,飞机迎面扫来,开始看见前头天空中一朵金花,随着地下灿然火光一闪,轰然一声,飞机就从头顶上一直扫着飞过去了。第二次,大约是我们前面的汽车闭灯稍慢,被飞机发现了,第一枚炸弹就落在后面,第二、第三枚都落在前面。四面听得见弹片落下来的沙沙声。第三次是正在飞机飞临头顶时,一个过路汽车忽然开了很久的灯,登时便有两颗燃烧弹下来,烧起了两堆大火,一堆很快灭了,一堆则烧着了山头上的树林,许久许久,还见那里一片灿烂的火光。  朝鲜,天气果然变得快,一会儿晴了,一会儿阴了,临到目的地,突然落了一阵蒙星雨。下了车,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们扛着行李,手电可是用上了。  到了战勤处——防空洞中,也有如此辉煌的电灯哩。他们看过介绍信,立即找了一个房子让我们睡下了。——第一夜睡的防空洞,这第二夜才是睡的朝鲜房子。进屋先脱鞋,门和窗子一码事,真不习惯。  离芸还有多远呢?她想到了我已经进入朝鲜了吗?  4月21日  出来五天了,却离前线还有三分之二的路程。我告诉过芸4月下旬或5月上旬走,现在,她已经开始数日子了。昨今两日的生活差不多是降回到41、42年去了。然自观面色,犹有红润,岂不是发福吗?我愿保持着它直到那天!  今晨7点起床。吃饭时,天空突然出现十几架我方喷气式飞机,拉下一条条彩带,隆隆地画着弧线向东南方向追赶而去。远处曾有一阵炮声,大约空战正在进行着吧。  这条小山沟很秀气,山生长得很平稳,密丛丛地盖满山松,映山红夹杂其间,使小山红绿交映,确是妩媚。清水小溪沿岸,是一条汽车路,大白天,汽车就成群地跑着。天格外蔚蓝,云格外洁白,配着黄土地,女人们遍地白裙。常常使人忘记,不远就是激烈的战场。  下午看了一阵《毛选》,到野外看了看朝鲜人种地。一男使着一牛,在头前犁沟,二女在后面用竹簸箕撒粪,又一女在后面提着葫芦撒谷种,又一女在一棵树栽子中裹上块石头,顺沟拉,把种子埋起来,最后一女用双脚顺沟踏实。种不及二亩地,六七个人忙了半下午。这种生产方式和工具,较之中国农村,落后得多了。  朝鲜房子也草率,立高叫它临时性的,好像糊弄人似的。几根椽子棚一个瓦房脊的屋顶,顶上铺些稻草,四壁是秫秸夹的篱笆,里外涂上泥,双层都挡不住枪弹。地下是一块木板,架离开地。一般的只是一个门或窗,至多旁有一门通到邻屋去的。  3点钟吃罢第二顿饭,坐上送一金科长到志后的卡车,于4点半出发,一路疾驰,8点左右,便到了安州,进入这世上少见的山沟。大概这司机生了什么气,或本性便是粗鲁,他把汽车开得飞快,使车颠起来有三尺高,恨不能把人甩出去。往日坐车身上发冷,今日却闹得浑身大汗。结果临到地方,车坏了,停在半途上。  扛着行李又走了五六里冤枉路,10点钟才找到参谋处。有个公安十八师的文工团来了。小参谋一见介绍信,满招待,说有你们同伴二位女同志正在这。原来就是逯斐、白朗。  爬了个山,住进第七号防空洞,见了逯、白二人。  4月22日  7点起床,8点去小灶吃饭,这显然是对作家特别尊重,连伙房对我们也特别优待。三个菜,还特别煎了一盘鸡蛋。  伙房就在洞顶上,饭所是香枫楼进精寺改做的,对面是普光殿,内供如来佛,一切皆新。殿后有个山神阁,内画一潇洒的白发老翁,坐于山石流水问,背后卧一猛虎,看来倒也满有风味。但怕仍是中国货。阁之上仍有一殿,不过,已住着我们文工团了,琴管歌喉都响着。  又睡一上午。下午在这大山沟中照了两张相。我喜欢这绝高的大山,深邃的山沟,和我们创造的遍坡的防空洞。假如把单杠、秋千、篮球场,也收入镜头,该是叫人更兴奋了。  逯斐、白朗给传了一则他们与彭德怀会见情形。彭给他们谈了半天,主要是说:美帝纸老虎是在政治上,军事上也看成纸老虎那便错了。入朝作战,我们学会了很多新东西,敌人把我教精了,这是很大收获。  有一个传说,开始入朝作战,我们很仓促,也很慌乱,仿佛应付一个袭击一样。我们的部队还正在收割。四个钟头之内便开起来了。可是,彭司令,却赶在了部队之先,在一处路口上,军兵团的干部才赶上他,他已在问了:部队怎么样?大家有信心吗?——这是很有诗意的。  下午没吃饭,5点钟,我们出发了。行政处特派来专车——吉普,一直把我们送来。这司机开头有些不高兴,嫌出发得晚了,夜间这里路上没有防空哨。然而,即使冒再大危险,他仍然是会开来的。快到了,他又高兴起来了,给我们述说,前天打下了三架飞机,驾驶员叫我们抓到了,刚抓起来,便有二十多架飞机掩护着一架直升机来抢他,因为这个驾驶员是第八军军长的独生子,范佛里特着急了。而这驾驶员呢,才抓起来他便要求回去,哪有那么便宜?!到了志政宣传部,立即介绍到招待所来,房东是个华侨。已到目的地的一半啦,明天便要开始工作了,把我的大记录本子从背包深处发掘出来吧!  芸哪芸,我的心在为你而发跳了,一年多没有见面了吧?快了,快了,我们将说些什么呢?我要不要写信告诉你说我来了呢?!还是不要写,让我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吧!啊!  4月23日  7点起来,在门口的小河沟里洗漱了,吃过饭,同着东北人民艺术剧院的六个人,到东边宣传部去。  首先见了卓部长,和蔼的小老头儿,很愉快很客气,我们说去听听组织部长的报告,他忙说很好,在于我们什么时候有时间。  组织部是档案科科长给介绍立功运动的发展及其作用、规模等等,之后是程干事介绍了几个特等功臣的事迹,又有青年科一位孙干事介绍了几个模范青年团员及罗盛教,最后,又是那位科长给谈了谈共产党员的高贵品质,举了几个动人的壮烈的小故事为例。这样从早饭谈到晚饭,连续六七个钟头。并没有部长给谈。  志愿军的英雄就是多啊!而且这又是多么美好,多么纯洁,多么崇高的灵魂!我听着激动得眼泪往外冒,我真是想:我算什么呢,假如可能,我真愿意用身体去挡子弹,保住这些勇敢的战士!  今天谈的特功材料,都是六十八(三个)和六十七军的,我真是兴奋。而据那位科长谈:一至五次战役,我们有很多混乱和很多问题,战士顾忌太多,指挥上也不很成熟,现在的前方,则是最成熟,最情绪高涨,信心稳定之时,这益增加我去二十兵团的决心。而程干事则说:六十八军正预备于最近(20号以后)召开英模大会,他说:你如去得早,可能赶上参加。——这是多好的机会呀!可是,谁知我何时才能去呢?  总的对报告之印象是:具体情况谈得不多,这倒不如到下面去了。在这儿只能了解总的全面的情况,细致的东西还是到下边去吧!  房子里又住进两个装甲部队来的人。大家谈起来,仿佛朝鲜战争确乎不会太久了。那么,不急着到前线去,还在后方逗个什么劲呢?  也许芸的感情给我戴上了有色眼镜吧?我不明白。  4月24日  上午,找到卓部长给谈了谈部队思想发展的概况。卓这人思想水平亦不高,缺乏真知灼见,见解都甚一般。我益感到还是赶快下去的好。  汽车问题最麻烦,要等,要交涉,尚不知何时才有。供给问题总政仍不能解决,还在等电报。  我忽悟到自己有一种想法未必好:入朝之先觉得,我已去过苏联,享受了一个人的最大荣誉,我有过喜悦,也被人尊敬过,我至今仍为芸这样的女子热爱着,我还有什么要求呢?我只欠国家而不欠什么于自己了。那么,到朝鲜来就好好干吧!就是牺牲了也不冤了,也不枉此生了!这样,我可以少计较个人得失,不必畏死,我能够更勇敢些!  其实,这思想,除了它的抛弃个人打算之外,却是很消极,很有害的:第一,它说明了我已有自满情绪,我仿佛已经够了,不复他求了,实际上放弃了对更高理想的追求;第二,我对国家、人民的责任感是不强的,自己以为享受了荣誉便满足了,却不大记住自己该怎样多为国家人民做些事情。没有看见各种建设需要的急迫。难道不是这样吗?  正由于这种思想的支配,近日的活动,我几乎处于事事等待的状态,我未能采取主动,未能对事业采取追求态度!  志愿军在技术上劣于敌人,要扭转这一点需要国家经济建设的巨大成功。我们的志愿军该是用何等的热情盼望着我们工业的发展啊!他们被敌人的技术所欺负而吃苦,我难道能用冷淡的眼光对待我们国家的每一步前进吗?  我应翻转自己的情绪,我应对自己的事业也即国家的事业采取负责的主动的追求的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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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尘封56年日记首次公开,揭密朝鲜战争最隐密场面,真实再现战争原貌,《小兵张嘎》作者亲历朝鲜战争。  日记,本是记下私人的事体,不准备给人看的。多年放在家里,只是一份念想,并不曾想到示人。50多年过去了,在83岁的时候,再来翻看它们,除了感到那进的浮躁和幼稚之外,却也被那份年轻时的天真和纯洁、痴迷和激情所时时打动,至于每每落下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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