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和虚构

出版时间:1993-6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作者:王安忆  页数:462  字数:344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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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很久以来,我们在上海这城市里,都像是个外来户。我们没有亲眷,在春节这样以亲眷团聚为主的假日里,我们只能到一些“同志”家中去串门。我们家的小孩子和这些“同志”家的小孩子在一起玩,我们使用的语言不是上海话,而是一种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这样的语言使我们在各自的学校和里弄里变得很孤独,就像是乡巴佬似的。当然,假如是在上海的徐汇区,事情就又是一番面目。徐汇区是“同志”们比较集中的区域,许多重要的学校里,是“同志”的孩子们的天下,普通话是他们的日常语言,假如有谁说上海话,就会归于“小市民”之流。“小市民”在那里受到普遍的歧视。在上海城市边缘的有些区域,比如杨浦、普陀,则又是以苏北话为主,纪念着他们在战乱与饥荒中离开的故乡。他们是撑着船沿了苏州河进上海的一群,在上海的郊野安营扎寨,形成部落似的区域。在那里的学校,倘若不说苏北话,便将遭到排斥。这就是上海这城市的语言情况。我们是属于那一类打散在群众中间的“同志”,我们居住在最典型的上海的区域:卢湾区。这使得我们必须学习说上海话,不会说上海话使我们很自卑。从整体上说,像我们这些“同志”是打着腰鼓扭着秧歌进入上海的。腰鼓和秧歌来源于我们中央政权战斗与胜利的所在地延安,延安这山沟沟里的小东西后来成为上海最主要的一条东西大道的命名。

内容概要

我(作者)运用交叉的形式轮番叙述这两个虚构世界。我虚构我的历史,将此视作我的纵向关系,这是一种生命性质的关系,是一个浩瀚的工程。我骤然间来到跃马横戈的古代漠北,英雄气十足。为使血缘祭奠至我,我小心翼翼又大胆妄地越朝越代,九死一生。我还虚构我的社会,将此视作我的横向关系,这则是一种人生性质的关系,也是个伤脑筋的工程。我还是采取这城市教给我的归纳方式,将社会关系归为几种。这关系有时很不好分,它错综复杂,盘根交节。我希望这两类关系放在一起有一种美丽的形式,后来我设计那纵向的关系如一棵一树,那横向的关系如周转的水波,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这是一幅田园风景。

作者简介

王安忆,上海人,1954年生于南京,次年随母亲茹志鹃迁至上海读小学,初中毕业后赴安徽淮北农村插队,后调地区文工团工作,1978年回上海,任《儿童时代》编辑。1978年发表处女作短篇小说《平原上》,1986年应邀访美。主要著作:《雨,沙沙沙》、《王安忆中短篇小说集》、《流逝》、《小鲍庄》、《小城之恋》、《锦锈谷之恋》、《米妮》等小说集及《69届初中生》、《纪实与虚构》《长恨歌》(获茅盾文学奖)等长篇小说。作品曾多次获得全国优秀小说奖,98年并获得首届当代中国女性创作奖。

章节摘录

  我们在上海这城市里,就像是个外来户。母亲总是坚持说普通话,虽然她明明会说上海话,且还比普通话更标准。普通话是我们家中的语言,这使我与人交往有了困难。我常常闭口无言,人们就以为我是个沉默孤僻的孩子。等我将上海话越说越流利,不再惮于开口的时候,人们反以为我变得聒噪了。母亲还不准我和邻家的孩子往来,认为他们会带给我不好的影响,至于这不好的影响是什么,我在很长的时间内一直没有弄清楚。因此我和他们在一起时,内心就处在一种紧张的状态,我时时警惕着,却不知应当警惕什么。可是偶尔的,我的某一个表现,便会遭到母亲严厉的批评。母亲批评我们从不以激烈的态度,她只是使我们感到强烈的羞惭,这羞惭将伴随我们一生。母亲批评我们的标准,我很久以来难下判断,不知该往哪一类型归纳,这其实反映了母亲的经过了嫁接的价值观念,这是我后来才弄明白的。母亲从不带我们去看越剧这样带有村俗气的剧种,可是要抵制越剧的诱惑在我们所住的那幢房子里几乎不可能。越剧里后花园私定终身的故事是各家保姆奶妈们热心的话题。保姆偷偷带我们去看了一场《梁祝》,那绚丽的服饰和婀娜的身姿使我们顿时倾倒。从此,我们的游戏便是站在床上,披了毛巾毯作水袖,演出后花园里的悲喜故事。心里则充满了犯罪的感觉,生怕被母亲发现,便做贼似的蹑着手脚。有一回,母亲到我学校去开家长会,出于向母亲表现的动机,这晚上我便分外活跃,走进走出,喊这喊那,情绪亢奋。回家的路上便被指责为:行动琐碎。和同学胳膊挽胳膊走路也是不允许的,这是俗气的姿态。母亲还经常检点我们诚实、勇敢、勤劳、俭朴的品格。汇总起来看,母亲对我们的要求是,具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屏除市民习气,再具有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品质和理想。  邻居们称呼父亲母亲为“同志”,态度恭敬,这使我觉出我们与他们的区别。这种称呼延续了许多年,后来的改变是由于我们家新来的保姆。她进门就称父亲为“先生”,母亲为“师母”,无论母亲怎样纠正,请她叫“同志”,她只说:我不会叫。她是那种生来就为保姆的人,一看见她,我就拉住了她的手,随她去米店买米,一见如故的心情油然而生。她十七岁就来上海帮佣,那时已是四十岁,懂得一切雇佣和受雇的规矩。在这点上,她对母亲起了潜移默化的影响,开头就是关于称呼这一件事。我觉得,对于我们进入上海城市生活这一桩事,她是有着不可抹杀的功劳。她还喜欢带我们到她昔日的东家家中去,让我和那些人家的孩子结成朋友。在她离开我们家后,同样也带了她新东家的孩子来玩。这拓展了我们家的单一的“同志”式的社会关系,对于我们家契入上海社会,也是一个有力的推动。她帮佣过的人家形形色色,她对各家的底细,也都一清二楚。有时候,我们被引进宽阔的客厅,她和她昔日的师母娓娓而谈,我则流连于一排玻璃橱前,橱内满是撸甲大小的玉做的飞禽走兽,一层又一层,这给我的童年印象抹下了深刻的一笔。我们有时候只能坐在黑暗的灶披间里,小孩子在后弄里冲来杀去。她不时出去拖进一个,喝斥着擤掉他的鼻涕,拉直他的衣领,再放他回去。我跟随她走过上海许多明亮的客厅和黑暗的灶披间,那里的生活与我的都是大相径庭。保姆她还在外国人住的公寓里帮过佣,所以她会说几句英语:早安,晚安,去,来什么的。她称外国人为长毛,极其蔑视,说那长毛只穿了三角裤在阳台上晒太阳观街景,恨得她立即辞了生意,掉头就走。她的民族气节虽然只是体现在这些小事上,却并不减弱强烈的程度。“长毛”的蔑称又与义和团运动偶合,其中总有些渊源关系。她时常和母亲说她的亲见亲闻,我在一旁听着,觉得她的阅历真是了不得。我还注意到母亲的表情,当她听到“长毛”的情形总是开怀大笑,有时则悲声叹息,这是在听到某个人家遇到了不幸,再有时她会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眉宇间还有一些恼怒似的神气,这往往是在保姆她醉心于某家某户的奢华生活,她每日里不须干别的,只须坐在小凳上,用小刷子刷洗红木家具的雕花,她还描述那些精致菜点的制作过程,以及女主人的丝质内衣的洗涤方法。母亲的不悦是出于一个革命者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义愤,还是一个破落户后代的小心眼儿?母亲是一个破落户的后代,我是后来才了解的。  总之,保姆是上海这城市里信使一般的人物,又有些像奸细。她们可以深入到主人的内房,以她们独特的灵敏的嗅觉,从一切蛛丝马迹上组织情节,然后她们再将这情节穿针引线似的传到这家又传到那家,使这里的不相往来的家庭在精神上有了沟通。我想,我们对自己所居住环境的了解,是从她走进我们家之后开始的。在这之前,串门走户,被母亲严格禁止,而她视我母亲的法律为粪土,母亲说母亲的,她行她的。于是,自她来后,我开始走进了我们邻居家的门。再由于保姆她的带领,人们也相继以“先生”和“师母”这样的称谓称呼我的父母,这使我欣喜若狂,我认为这是我们一家真正走进这个城市的第一个信号。我从小就这样热衷于进入这个城市,这样生怕落伍,是母亲对我最感失望的地方。有一次,我和母亲路过一幢楼房,我告诉母亲这是我们区的少年宫。母亲先不作声,只是驻步仰望了一下那楼房的尖顶,红瓦顶上正飘扬了一面少年先锋队的队旗,背景是蓝天白云,似乎还飘荡着悠扬的鸽哨。我注意到母亲的眼睛有一种微妙的表情,她望了一下楼顶,然后说:这是我的姨母家。这话使我大受震动,后来每当我心感寂寞的时候,我就会走到这座楼房前,楼房里总是喧声震天,孩子们的脚步几乎将楼板踏穿。目睹他们的热闹,我心里想着:虽然你们中间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可是这座房子是我母亲的姨母的。想罢我便骄傲地转过身子,向回走去。有了这幢房子作背景,我在这城市里就不再是孤独的了。而我根本弄不清我母亲的姨母是什么人物,现在去了哪里,和我母亲的关系又如何。我有一回试图向母亲提出这些问题,母亲却不快地反问道:这对你有什么重要呢?从此我就不敢再提这问题,母亲也闭口不谈这话题。但是,我却从此坚信,我们在这城市里不再是无亲无故。在我童年的时候,这座房子对我的作用就是这样重要。  除了这幢房子以外,还应当提到一位母亲称之为“三娘娘”的女客。她所以在我幼年时代深入记忆,是因为她是我们家惟一的一位说上海话,并且不属“同志”队伍的一位客人。她的装束也与“同志”大不相同,她描眉,涂唇膏,指甲上染有蔻丹,她穿一件翠绿的旗袍,她很漂亮,又很伤心,她一坐下来,总是泪水涟涟。母亲对她很客套且很冷淡。记得有一回她给母亲看她腕上的青紫伤痕,母亲正在削一个梨,削下的梨皮完整地包在梨身上,也许是削得过于专心没有听见,母亲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她只得把她的手腕给我看,我由衷地唏嘘了一下,她脸上露出了安慰的笑容。她走的时候,母亲送她到门前的台阶上,总是由我积极地跑出去为她开天井的门,那月光如洗,她身穿翠绿旗袍,袅袅婷婷走过天井的景象实在难忘。她每回来去总是走前门,这也是一个特征,母亲站在台阶上迎送的情形,使我们家有一种高门大户的威势。她身上有一种“旧社会”的气息,而我们家却是一个完整的新社会,这体现在我们都说普通话,还有,我们来往的都是“同志”。三娘娘在我们家有点毕恭毕敬,母亲则有点傲然,这在我们家中显现出来的等级关系,令我陌生、不舒服,却又异常兴奋。有时候当她在的时候,家中又来了一位客人,母亲并不与他们作介绍,只是着重地说一句:这是一位同志。“同志”的意义这时大放异彩,连我都有些骄傲。三娘娘立即起身告辞,走过天井时,就有些灰溜溜的。这便是我们家与上海这城市所有的关系了。在我父亲那边,是别指望有什么线索的,他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为我与这城市的认同,帮不上一点忙,希望就寄托在我母亲身上了。这些关系虽然不多,而且为母亲有意缄默,但是却多少减轻了我在上海这城市里的孤独感。  那时候我还很热衷于翻阅照相簿。我在保姆她带我去过的别人家里,看见过白纱曳地西服革履的结婚相片,就想要在我们家的相册里也找到同样的一张。父亲母亲的结婚照令我扫兴,他们穿着皱巴巴的军服,站在一幅红布前面,红布上是前来祝贺的同志们的横七竖八的签名,看上去就好像在党旗下宣誓。我觉得他们简直不成体统,并且不能理解,为什么在我们家,任何一桩事情,比如过年走亲戚,比如结婚,都要弄成“同志”式的。我们家的照相簿里,充满了同志们的照片,男女同志穿着军服排列成各类队形。母亲有一张照片意义不凡,那是渡江时候,几天几夜的行军使她疲劳不堪,靠着一棵树熟睡如泥,风将她的头发吹得高高飘扬,大有一派“钟山风雨起苍黄”的味道。这张照片使我很激动,母亲身为“百万雄师”中的一员满足了我的虚荣心。渡江的意义我们从小就明白,它意味着全中国的解放。在这样的时候,我便将外来户不外来户的问题抛诸脑后,心里充满了救世主的骄傲,我想:我们是上海这城市的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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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评论 (总计6条)

 
 

  •   讲述了当代中国麻风病时期的一种生活,作者对此发表自己的看法,可以看一下
  •   布封面
  •   满意,包装再严实点就好了
  •   人文的书值得收藏
  •   小说很有些深度,纪实加虚构,现实主义加理想主义,不错的小说文本
  •   俺想集齐还不容易,半价好书,有木有比俺还便宜买的,报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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